童年随之而去

81次浏览 已收录

  孩子的知识圈,应是该懂的懂,不该懂的不明白,这就形成了年少的夸姣。我的儿时,那是该懂的不明白,不该懂的却懂了些,这就弄出许多至今也未必能脱节的困惑来。不满十岁,我已知寺庙院殿观宫庵的分别。当我跟着母亲和一大串姑妈舅妈阿姨上摩安山去做佛事时,在山脚下的玄坛殿我没说什么,半山的三清观也没说什么,将近山顶的睡狮庵时我问了:就是这儿啊?是啰,我们到了!挑担领路的脚夫说。我问母亲:是叫尼姑做道场啊?母亲说:不,这儿的当家和尚是个大法师,这一带八十二个大小寺庙都是他领的呢。我更惊奇了:那,怎样住在庵里呢?睡狮庵!母亲也愣了,继而曼声说:大约,总是搬过来的吧。庵门也平常,一入内,气候却非常恢宏:头山门,二山门,大雄宝殿,斋堂,禅房,客舍,俨然一座尊荣古刹。我目不暇给,忘了庵字之谜。我家素不拜佛,母亲是为了祭祖要焚疏头,才来山上做佛事。疏头者,现在我能解释为大型经忏水陆道场的书面总结,或说幽冥之国通用的高额支票、赎罪券。阳间出钱,阴世受惠许多和尚诵经叩礼,安顿非常绮丽,程序更是烦琐得如同一场连本大戏。所以灯烛辉煌,卷烟旋绕,梵音不辍,卜昼卜夜地进行下去,说是要七七四十九天才功德圆满。当年的小孩子,是先感新鲜幽默,七天后就生烦厌,山已玩够,素斋吃得望而生畏,那被关在庵后山洞里的疯僧也逗腻了。心里兀自抱怨:超度先人真不容易。我天天吵着要回家,总算母亲说:也快了,到接疏头那日子,下一天就回家。那日子就在眼前。喜的是好回家吃荤、踢球、近两场客场赛事,水原三星取得1胜1平保持不败,哲理故事放风筝,忧的是驼背老和尚来照料,明日要跪在大殿里捧个木盘,手要洗得特别新鲜,捧着,静等掌管道场的法师念疏头我焦虑:要跪多少辰光呢?总要一支卷烟的时间。什么卷烟?喏,金鼠牌,美丽牌。还好,真怕是佛案上的供香,那是很长的。我遽然一笑,那传话的驼背老和尚一定是躲在房里抽金鼠牌、美丽牌的。接疏头的难关挨过了,如同不到一支卷烟的时间。进睡狮庵以来,我从不跪拜,王义周:扬帆海上飞哲理故事所以捧着红木盘屈膝在袈裟、经幡丛里,浑身发痒,心想,为了那些不认识的先人,要我来受这个罪,真冤。可是我对站在右边的和尚的吟诵发生了喜好。唉吉江省立桐桑县清风乡二十唉四度,索度明王侍耐唉嗳啊唉押,唉嗳我又暗笑了,正本那大大的黄纸折成的疏头上,竟写明地址呢,可是二十四度是什么?是有关送疏头的?仍是有关收疏头的?真的有阴间?阴间也有纬度吗因为胡思乱想,就不觉到了结局,人一站直,立刻舒畅,手捧装在大信封里盖有巨印的疏头,奔回来向母亲交差。我满足地说:这疏头上还有地址,吉江省立桐桑县清风乡二十四度,是寄给阎罗王的。没想到围着母亲的那群姑妈舅妈阿姨大事捉弄:哎哟!十岁的孩子现已听得懂和尚念经了,将来不得了啊!举人老爷的满足学生嘛!看来也要得道的,要做八十二家和尚庙里的总当家。母亲笑道:这点原也该懂,省县乡不明白也回不了家了。我又不想要强,经她们一说,倒使我不服,除了省县乡,我还能分得清寺、庙、院、殿、观、宫、庵呢。回家啰!脚夫们挑的挑,掮的掮,我跟着一群穿红着绿、珠光宝气的女眷们走出山门时,回望了一眼睡狮庵,和尚住在尼姑庵里?庵是小的啊,怎样有这样大的庵呢?这些人都不问问。家庭教师是前清中举的饱学鸿儒,我却是块乱答应的顽石,一味唐塞度日。

  。背书,作对子,还混得过,私底下只想翻稗书。那时代,尤其是我家吧,禁书的规划之广,连唐诗宋词也不准上桌,说:还早。所以一本《历代名窑释》中的两句雨过天青云破处,者般颜色作将来,我就觉得新鲜有滋味,朗朗上口。某日对着案头一只青瓷水盂,不觉漏了嘴,老夫子竟听见了,训道:哪里来的歪诗,往后不可吟风弄月,丧志的呢!一肚皮闷瞀的怨气,这个暗趸趸的书房就是下不完的雨,晴不了的天。我用中指蘸了水,在桌上写个逃。怎样个逃法呢,一点战略也没有。呆视着水渍干失,心里有一种酸麻麻的快感。我怕作文章,出来的题是大勇与小勇论苏秦以连横说秦惠王而秦王不纳论。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和女人缠足相同,硬要把小孩的脑子缠成变形然后已。我只好瞎凑,凑一阵,算算字数,再凑,有了一百字光景就心宽起来,凑到将近两百,便轻舟已过万重山。等到卷子发回,朱笔圈改得人面桃花相映红,我又羞又恨,既而又乐祸幸灾,也好,老夫子自家出题自家做,我去其恶评誊写一遍,备着让母亲查看母亲阅毕,微笑道:也亏你胡诌得还晓畅,就是欠警策。我心中暗笑老夫子被母亲指为胡诌,没有警句。满船的人兴奋地等候解缆起篙,我遽然想起了睡狮庵中的一只碗!在家里,每个人的茶具饭具都是专备的,弄错了,那就不饮不食以待更正。到得山上,我仍是断定了茶杯和饭碗,茶杯上画的是与我年岁相符的十二生肖之一,不喜欢。那饭碗却有来历我不愿吃斋,老法师特意赠我一只名窑的小盂,青蓝得非常心爱,盛来的饭,如同变得可口了。母亲说:终究老法师道行高,摸得着孙行者的脾气。我又诵起:雨过天青云破处,者般颜色作将来。母亲说:对的,是越窑,这叫夗,这只色泽特别好,也只需大当家和尚才拿得出这样的宝藏,留神摔破了。每次餐毕,我自去泉边洗净,藏好。临走的那晚,我用棉纸包了,放在枕边。不料清晨被催起后头昏昏地尽呆看世人繁忙,忘记将那碗放进箱笼里,爽性忘了倒也是了,偏在这船要起篙的当儿,突然想起:碗!什么?母亲不知所云。那饭碗,越窑夗。你放在哪里?枕头边!母亲素知凡是我想着什么东西,就忘不掉了,要使忘记,仅有的办法是那东西到了我手上。回去可以买,相同的!买不到!不会相同的。我如同非常清楚那夗是绝无仅有。怎样办呢,再上去拿。母亲的意思是:难道不开船,派人爬山去庵中讨取不可能,不必想那碗了。我走过正待抽落的跳板,登岸,坐在系缆的树桩上,垂头凝视河水。满船的人先是惊诧相顾,继而一片吱吱喳喳,可也无人上岸来劝我拉我,都知道只需母亲才能使我脱离树桩。母亲没有说什么,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袄三脚两步飞过跳板,上山了。杜鹃花,山里叫映山红,是红的多,也有白的,开得正盛。摘一朵,吸吮,有蜜汁沁舌我就这样动作着。船里的吱吱喳喳渐息,各自找乐子,下棋、戏牌、嗑瓜子,有的开了和尚所赐的斋佛果盒,叫我回船去吃,我摇摇手。这河滩有的是好玩的东西,黛绿的螺蛳,青灰而透明的小虾心里懊悔,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。鹧鸪在远处一声声叫。夜里下过雨。是那年青的船夫的嗓音来啰来啰可是不见人影。他走的是另一条小径,两手空空地奔近来,我感到不祥碗没了!找不到,或是打破了。他憨笑着伸手入怀,从斜搭而系腰带的棉袄里,掏出那只夗,棉纸湿了破了,他脸上倒没有汗我双手接过,谢了他。捧着,走过跳板一阵摇晃,渐闻橹声欸乃,碧波像大匹软缎,泛动舒展,船头的水声,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,显得反常的宁适。我不愿进舱去,独自靠前舷而坐。夜间下过大雨,还听到雷声。两岸山色苍翠,水里的影子鲜活闪袅,迎面的风又暖又凉,母亲为什么不来。河面渐宽,山也平下来了,我想把碗洗一洗。人多船身吃水深,俯舷即就水面,用碗舀了河水顺手泼去,阳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我站起来,可以泼得远些一脱手,碗飞掉了!那碗在急旋中平平着水,像一片断梗的小荷叶,浮着,氽着,向船后渐远渐远望着望不见的东西醒不过来了。母亲出舱来,端着一碟印糕艾饺。我通知了她。有人会捞得的,就是沉了,将来有人会捞起来的。只需不碎就好吃吧,不要想了,吃完了进舱来喝热茶这种事往后多着呢。终究一句很轻很轻,什么意思?现在回想起来,真是可怕的预言,我的一生中,确实多的是这种事,比越窑的夗名贵百倍千倍万倍的物和人,都已逐一脱手而去,有的甚至是碎了的。那时,那浮氽的夗,随之而去的是我的年少。